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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从吾与邹元标学术交往略论 ——兼谈关学与心学之互动
发布时间:2018-11-08   浏览次数:1801


王美凤[1]

 

  要:冯从吾与邹元标在讲学实践中,共建首善书院,共主讲席,以忠孝大义相劝勉,以挽救正道人心为使命;在政治上,二人志同道合,持正不阿,犯颜直谏,并为世重;在学术上相与切劘,共修学业,学术同一,为名世真儒。冯从吾与邹元标的学术交往,是关学与心学学派之间互动关系的典型范例,表现了关学与东林学派学人坚持正义与真理的精神境界。

关键词:冯从吾;邹元标;学术互动;关学;心学;

 

冯从吾(1557——1627,字仲好,号少墟,谥恭定,西安府长安(今陕西西安)人,明代关学重要传人,被誉为“与张横渠、吕泾野鼎足关西”的学者[1]冯小墟先生集叙》。一生数次为官,但因其耿直的性格和关切社会民生的强烈使命感,不肯苟合当朝腐败黑暗政治势力,多次被罢官而林居。生平大部分时间主要从事讲学和著述,“一意探讨学术源流异同”[1]《少墟先生传》,“与邹元标、高攀龙鼎足相映”,被当世推为“南邹北冯” [1]《少墟先生行实》。在学术史上,冯从吾亦因其精湛的理学造诣,被视为明代提振关学的重要学人而备受推崇。刘宗周说:“先生,今之大儒也,倡道关西,有横渠之风。[1]《都门语录序》李二曲亦说:“关学一脉,张子开先,泾野接武,至先生(冯从吾)而集其成,宗风赖以大振。”[2]P181甚至有学者认为他与王阳明“先后相望,而并为明儒宗”、“海内外诵法孔氏者之指南”[1]《池阳语录序》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黄宗羲在《明儒学案》中则把冯从吾与许孚远一起列入《甘泉学案》,这绝非一时之疏忽,而显为出于学术源流考镜之必要。甘泉即湛若水之号。湛若水14661560),字符明,号甘泉,时称“甘泉先生”,广东增城人。其“与阳明分主教事,阳明宗旨致良知,先生宗旨随处体认天理。学者遂以良知之学,各立门户。”[3]P876湛甘泉之学显然是与阳明之学相通的心学一系,虽其学宗旨与王学略有不同,且不及王学之盛,但王、湛之门人往往“递相出入”,即“当时学于湛者,或卒业于王,学于王者,或卒业于湛。”[3]P876冯从吾曾师从陕西提学副使许孚远(敬庵),而许孚远则为湛甘泉的再传弟子,其对王阳明“致良知”说笃信不疑。因而,冯从吾与许孚远皆作为湛甘泉的后学列入《甘泉学案》,也就顺理成章。这样,作为关学传人的冯从吾也就与心学有着一定的学术渊源关系。许孚远到陕西任职,是因当时在京城任给事中的邹元标推荐,而其后冯从吾赴京任职,与邹元标又一起参与了诸多政事和讲学活动,二人关系非

常密切,在社会上影响也很大,“海内识与不识,咸知邹元标、冯从吾为时麟凤。[1]《奏疏》,其学“与邹元标、高攀龙鼎足相映,天下始晓然于正学之终不湮,而道明昼日,世跻陶唐。”[1]《少墟先生行实》

邹元标(1555-1624)字尔瞻,号南皐,吉水(今属江西)人。弱冠从胡直出游,拜访过诸多书院,饱闻各家之说,一生倾慕学术,年少立下为学之志。万历五年(1577)进士及第,累官至刑部右侍郎。他主张,为官不能消极退让和放弃职责,应有百折不挠的奋斗精神。在这种精神指引下,他置阉党的打击、迫害于不顾,数次犯颜直谏,遭受过廷杖之苦,多次被贬谪。曾林居三十多年,但仍孜孜致力于讲学。因其学宗阳明,故黄宗羲将其列入《江右学案》。他的学识人品和刚直的性格,与冯从吾至为相似,二人相惜之情弥深,且有非常密切的学术交往,从而在思想学术上声气相应,相互影响,由此对明代中后期关学思想的发展产生了较深远的影响。探究二人之间的学术交往,有利于厘清关学与心学的交流、互动以及关学在晚明的学术走向,从而进一步深化关学的研究。

 

一、创办首善书院,共主讲席

 

冯从吾于万历十七年进士及第,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,一心乡慕圣贤之学。万历十九年(1591)冯从吾由庶吉士改任山西道御史。初入仕途的冯从吾抱定内圣外王的理想,对朝廷充满期待。但是他发现明神宗不是一位有为的皇帝,常年深居后宫,沉湎酒色,荒于朝政,纵容奸臣专权,致使朝纲混乱,民怨沸腾。于是冯从吾披肝沥胆犯颜直谏,递呈著名的《请修朝政疏》,指斥明神宗“鼓鐘於宫,聲聞于外,天下人心豈可欺乎?况皇上每晚必饮,每饮必醉,每醉必怒。酒酣之后,左右近侍一言稍违,即毙杖下,如是则既非静摄,又废朝政,纵谕旨森严,恐亦不足以服天下而信后世也。”此疏惹怒了神宗皇帝,虽因朝臣力劝而免于廷杖,但却被削籍归田。后虽复官,不久又被罢免。仕途的坎坷,使他更坚定了讲学的信念,开始了“以学行其道”的讲学生涯。在此后林居的二十六年中,他“一字不干公府,绝口不谈时事”,专心治学。万历三十七年,创办关中书院,冯从吾出任主讲。无独有偶,邹元标也因多次上疏改革吏治,医治民瘼,而触犯了皇帝,被视为“讪君卖直”,多次遭贬谪。《明史》卷二四三《邹元标传》记载:“久之,起本部郎中,不赴。旋遭母忧,里居讲学,从游者日众,名高天下。中外疏荐遗佚,凡数十百上,莫不以元标为首。卒不用。家食垂三十年。”从万历十八年(1590)至万历四十八年(1620),邹元标居家讲学整整三十年,未涉仕途。在这期间,邹元标与顾宪成、赵南星被誉为东林党“三君”。天启元年(1621)冯从吾应诏赴京,官至左副都御史。虽然再次步入仕途,但仍未改变“以学行其道”的志向。恰于同年,邹元标也重返朝廷,有感于朝内党派纷争,大臣各怀偏见的情况,向皇帝进谏“和衷”之议。出于对国家命运的忧患与改变社会士风的强烈使命感与意识,冯从吾和邹元标在京城共同创办了首善书院,刘宗周、高攀龙等也参与书院的讲学活动。王心敬《关学续编》记述冯从吾到京后与邹元标创办书院时的情景,说:“复与同官邹南皋(元标)、钟龙源、曹真予、高景逸数先生约会讲都城隍庙,……缙绅士庶环听者,至庙院不能容。或曰:‘辇毂讲谈,谣诼之囮也。国家内外多事,宜讲者是非一端,学其可已乎?’先生怆然曰 :‘正以国家多事,人臣大义不可不明耳!’邹南皋先生曰:‘冯子以学行其道者也,毁誉祸福,老夫愿与共之!’于是十三道奏建首善书院。”[4]P72-73

从上述史料中可以看出:其一,首善书院的创立是冯从吾、邹元标等讲学事业发展的产物。其先讲学于京都城隍庙,书院乃是因听众多不能容需要进一步扩展而创办的;其二,在创办书院的过程中曾发生过激烈的争论。有人认为国家多事,讲学不能正是非,讲学没有实际意义,而冯从吾坚定的认为,讲学恰是在国家多事之时明“大义”所必需。三是邹元标坚定地支持冯从吾,愿与冯患难相共。这既反映了冯、邹二人对于创办书院不仅有共同的信念,而且都有坚定的决心。关于首善书院创办时的争议,《明史》卷二四三《冯从吾传》有一个大略的记载:

 

已,与邹元标共建首善书院,集同志讲学其中,给事中朱童蒙遂疏诋之。从吾言:“宋之不竞,以禁讲学故,非以讲学故也。我二祖表章《六经》,天子经筵,皇太子出阁,皆讲学也。臣子以此望君,而己则不为,可乎?先臣守仁,当兵事倥偬,不废讲学,卒成大功。此臣等所以不恤毁誉,而为此也。”因再称疾求罢,帝温诏慰留。而给事中郭允厚、郭兴治复相继诋元标甚力。从吾又上言:“臣壮岁登朝,即与杨起元、孟化鲤、陶望龄辈立讲学会,自臣告归乃废。京师讲学,昔已有之,何至今日遂为诟厉。”因再疏引归

 

《明史》卷二四三《邹元标传》也有大体相同的记述:

 

 元标自还朝以来,不为危言激论,与物无猜。然小人以其东林也,犹忌之。给事中朱童蒙、郭允厚、郭兴治虑明年京察不利己,潜谋驱逐。会元标与冯从吾建首善书院,集同志讲学,童蒙首请禁之。元标疏辨求去,帝已慰留,允厚复疏劾,语尤妄诞。而魏忠贤方窃柄,传旨谓宋室之亡由于讲学,将加严谴。叶向高力辨,且乞同去,乃得温旨。

 

从吾与元标建首善书院,在客观上起到了“联络正人同志济国”的积极作用,因而遭到追随阉党的朱童蒙、郭允厚等人的忌恨和打击,他们极力罗织罪名,并借故宋之灭亡是因于讲学故,欲将其扼杀在摇篮中。加之认为邹元标属东林党人,更加忌恨。为此,从吾写了《辩讲学疏》,历陈讲学之传统和当下讲学的缘起和根由,力辩“宋之不竞,以禁讲学故,非以讲学故也。”。[2]朱童蒙反对建书院虽然其根本原因是起于政治与讲学的冲突,但其中也潜藏着一个阴谋,就是要借此驱逐邹元标、冯从吾等正直的官员于京城。冯从吾后连上五疏,请求引归,并于天启二年(1622)回归陕西故里,杜门著书,专事讲学。邹元标亦据理力争,仍未果,于是也“疏辨求去”,虽皇帝“慰留”,但不断遭到朱童蒙、郭允厚、郭兴治等人的“疏劾”,最后还是离京而去,首善书院“乃废”。虽在天启四年(1624)朝廷再次起用从吾,然他均坚辞不就,坚持在关中书院讲学。天启五年(1625),魏忠贤党羽张讷上疏诋毁从吾,请废天下讲坛,从吾被削籍。虽如此,但他对“以学行其道”的志向没有丝毫动摇。元标是年也遭到同样的命运,“御史张讷请毁天下讲坛,力诋元标,忠贤遂矫旨削夺。[5](P6306)明史》载天启五年,“忠贤党张讷请毁天下书院,劾(郑)三俊与邹元标、冯从吾、孙慎行、余懋衡合污同流,褫职闲住。”[5](P6563)共同的志向,共同的命运,相通的学术,将冯与邹二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。从吾视元标如师,二人结下深厚友谊。冯从吾说:“臣因与左都御史邹元标立会讲学,元标名世真儒,臣事之如师,凡同讲诸臣,彼此皆以忠孝大义相劝勉,使人人皆知正道,皆知君亲之大伦,或可以少挽江河狂澜于万一。此正臣与元标风纪大臣之责任也。[1]《请告第三疏》在讲学受到打压不能为继之时,从吾毅然请辞罢归,并对皇帝说:“即赐罢归,使臣得随元标后,同出都门,臣即旦夕填沟壑,亦无遗憾。”“臣与元标同一志向,同一学术,书问切劘,非止一日。今幸追随西台,共修职业。 ……讲学修书院,臣与元标同,而今元标行矣,臣复何待?[1]《请告第四疏》在惨烈的政治斗争中,二人结下深厚的情谊。其志向之切,友谊之深,意志之坚,在《疏》中溢于言表。

 

二、共与阉党较量,持守正义

 

冯从吾与邹元标不仅在讲学方面鼎力合作,共同与反对派作斗争,而且在皇权、阉党与朝廷清流相较量的诸多政治问题上,也意气相投,配合默契,尽力坚持正义之道。在明神宗朝,由于神宗怠于政事,朝廷权臣渐立门户,常常以危言激论相互攻诘,特别是有关“国本之争”,涉及到宫中诸事,朝廷总是堵塞言路,一些有良知的正直的大臣秉公谏言,却常常受到弹劾打击,一个个引疾而退。在这种情况下,吏部郎顾宪成讲学于东林书院,“讲习之余,往往讽议朝政,裁量人物。朝士慕其风者,多遥相应和。”尤其是那些“士大夫抱道忤时者,率退处林野,闻风响附。”[5](P6032)从顾氏游者如高攀龙、姜士昌、钱一本、刘元珍、安希范等,多为清流。力量中坚者为顾宪成、邹元标、赵南星“三君”。东林名震天下,不过也招来诸多忌恨者,以至于只要有人偶尔言及东林,便成陷阱。而那些为东林辩护者,遂被视为异端而受到打击,如“邹元标、赵南星等被以此名,即力阻其进。”[5]P6066

神宗朝曾发生“梃击”、“红丸”、“移宫”三大案,此事在朝廷内引起激烈争论,甚至“盈廷如聚讼”。在参与争论诸人中,凡“与东林忤者,众目之为邪党。”冯从吾对此有自己显明的立场。他在《方辅臣议》中提及其中的“红丸”、“梃击”两案,并做了公正的评论。如就礼部尚书孙慎行论方从哲与“红丸”案的关系时,他说:“除李可灼亟当重处外,仍当申饬左右,无论药之效不效,大抵非太医院官,不得擅进。”所议颇为客观。当谈及张差“梃击”案时,说“皇祖处分甚当,无容再议”,并引邹元标的话说:“谁秉国成,而使先帝震惊?谁秉国成,而使张差闯宫?谁秉国成,而使豺狼当路?”[1]《方辅臣议》足见他与邹元标的看法相同。四库馆臣评论说“后廷议三案,(从吾)亦持正不阿,卓然不愧为名臣。[6]P909

天启年间魏忠贤权势灼人,许多奸邪之人依附之,“清流尽逐”,东林党受到更大打击。在这些矛盾纠葛中,冯从吾也被视为东林同党而受牵连。魏忠贤之鹰犬张讷曾弹劾赵南星十大罪,欲除赵而以党羽代之,并请毁东林、关中、江右、徽州诸书院,因魏“痛诋邹元标、冯从吾、余懋衡、孙慎行,并及侍郎郑三俊、毕懋良等,亦坐削夺。”[5] (P7858)政治清流几遭沉抑迫害,故清末刘古愚在《关学编前序》中说:“恭定立朝,与东林诸君子声气相应,而邹南皋、高景逸又其同志……”。冯从吾之子冯嘉年在崇祯二年(1629)年奏疏中说:“臣父与邹元标志同道合,并为世重,生前名位与遭际阳九,抑又无异。”[1]《奏疏》

 

三、学术上相互砥砺,坚守正道

冯从吾与邹元标在学术上也有频繁的交往,二人总是相互切磋,相互启示,共同探讨,以坚持正道真理为共同的目标。“先生之学深参默证,以透性为宗,以生生不息为用,其境地所诣,似若并禅机玄旨而包括于胸中。”而“先生之学,反躬实践,以性善为主,以居敬穷理为程[1]《新建首善书院记》,二者各有特点。不过,冯从吾师从许孚远,许孚远又是湛若水的再传弟子,受其影响,许、冯二人都对阳明的“致良知”说笃信不疑,但却对王门后学“无善无恶心之体”一说则提出质疑。同时许孚远、冯从吾又接受了朱子的“居敬”“守静”思想,主张以“克己”为宗,以此纠正良知说的流弊。邹元标其学属王学江右学派,对阳明心学亦守之弥坚,但对其后学虚玄之弊亦颇为痛切,故二人“与世之高谈性命,忽略躬行者大相迳庭。[1]《新建首善书院记》

二者学术的共同点很多。在结识冯从吾之后,元标对从吾学术之深刻精微感触良多。从吾文集编成后,他亲为之序,所撰《少墟先生集序》中说:“予朝夕闻秦中少墟冯公……,力肩正学,心尝仪之。”表达了对冯从吾的推崇和敬仰之心。但他同时指出,对于冯从吾能使“关、闽学晦而复明”这点,“世儒皆能知之”,但是“然公之入微,人未易知也。”即其学说之精微,人们却不大易知。他认为,其学说精微的表现在于“无所不入,无所不受”,如从吾之学虽有所宗,即宗之张、程朱子理学,“然于新建亦极笃信”,其所说“新建”当指阳明之心学。所以他特别肯定从吾所说“‘致良知’三字泄千载圣学之秘,有功吾道甚大。”但是,从吾并不盲目信崇,如对其“无善无恶”之说,则颇持疑议,认为此与“致良知”说不十分相合,且杂佛氏“虚无寂灭”说于正学之中。元标对从吾大胆怀疑的态度和精神给予了充分地肯定,说“吾儒患不能疑耳。一息尚存,此疑不懈。”并诚恳地说:“愿与公终身请事焉。”[1]《少墟先生集序》当然,对“无善无恶”之异议,其师许孚远早已提出。罗汝芳的门徒周汝登“以无善无恶为宗”,孚远曾作《九谛》以难之,说“文成宗旨,原与圣门不异,以性无不善,故知无不良。”而“无善无恶心之体一语”则“非文成之正传也”。[5]P7286从吾既受王学的影响,信“致良知”一说,又受其师孚远的影响,对王门后学杂佛禅于儒的做法不盲目苟同,表现出一个学者应有的良知和坚持真理的正义精神。

从吾对元标在学术上的成就亦颇为推崇。从吾二次起官返京,曾与邹元标讲学于城隍庙之道院,所讲内容后人辑有《都门语录》,其中记有元标所说“学问全要有规矩准绳,离了规矩准绳,便不成学问”。冯从吾在给邹元标的信中极其肯定此说,说“后世学者”(主要是指王门后学一些空谈心性者)往往是“口实多悟”,而把“规矩”则视为束缚,主张要“一切无碍”,冯从吾批评此“害道不小”,并肯定邹元标“独提‘规矩’二字”,“以小心翼翼为真家法”的观念和主张是“大有功于吾道矣”。[1]《答邹南皋先生》

在给邹元标的另一封信中,从吾讨论了为学的方法,说“为学要日减,又要日增。”并举例说,“《易》之《益卦》是日增之说也,《损卦》是日减之说也。增非增其所无,不过复其所本有;减非减其所有,不过去其所本无。本体如是,功夫亦如是。此吾儒一贯自得之学也。”[1]《答邹南皋先生》当从吾得知元标在家乡将仁文书院加以重修整饬之时,非常高兴地说“殊喜”。不过他也感叹自己平生身体多病,又不置产业,不能如元标那样兴学于乡。但他讲学的决心矢志未变,说:“近病体日益衰,家事日益窘,惟是讲学一念日益壮益坚。”对此,他还自嘲自己“可笑也”。冯从吾对于当世一些“离经畔道者”之言论颇为忧虑,为使年轻的学子不至于迷失方向,他有针对性地编写了一本《古文辑选》,书成后请邹元标写序。在《古文辑选序》中,元标指出,在当时“今文亦质后生,末学浸入肺肠,其生心害事为祸不浅”的学术背景下,“冯仲好先生忧之”,于是选取“自春秋列国以至汉、唐、宋、元择可为训者,曰《古文辑选》”,其目的是欲“令諸從遊者不眯目而走失[1]《邹元标古文辑选序》,表现出二位先生对学术风气的共同担忧。

冯从吾曾为诗寄怀他与元标的情怀。《寄怀邹南皋先生》:“忆昔婴鳞出帝畿,志完声价古今稀。千年绝学君能继,一点真心我不违。桃李有情开绛帐,乾坤无事掩柴扉。何时负笈来相访,五老峰头烂醉归。”[1]情真意切,字里行间充满对友人的真挚情谊,而且在寄言之时,还寄希望于元标能完成“继绝学”的使命。仅从这些我们所能搜求到的资料中,足以看出二人之学术交往及深厚情谊。

 

四、冯从吾与南方诸学者的交往与学术影响

 

冯从吾与邹元标的交往,实际上是在与南方诸多学者广泛交往的背景下发生的。其中比较突出的,如刘宗周以及东林学派的顾宪成、高攀龙、赵南星等人,他们与从吾都有着经常而广泛地接触并在思想学术上相互影响。首先,从吾与东林诸同志在仕途上荣辱与共,他有几次被罢归,亦与东林有关。天启五年,“忠贤党张讷请毁天下书院,劾(郑)三俊与邹元标、冯从吾、孙慎行、余懋衡合污同流,褫职闲住。”[5]《明史》(P6563宗周、冯从吾都曾受业于许孚远,“从孚远游者,冯从吾、刘宗周、丁元荐,皆为名儒。”[5]《明史》(P7286后来宗周入东林书院,与高攀龙等人共主讲习。高攀龙与“冯从吾首善书院之会,宗周亦与焉。[5]《明史》(P6591元标后来遭遇攻击,高攀龙亦请与同罢。可见,邹元标、高攀龙、刘宗周等人都有密切交往。

不仅如此,他们在思想上也能相互认同并有诸多相通之处。阳明心学在南方一传而为王畿,再传而为周汝登、陶望龄,三传为陶奭龄,“皆杂于禅”。对于王门后学的空疏学风,刘宗周非常忧虑,于是筑证人书院,集诸同志在此讲学,以求矫正之。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卷九三《圣学宗要》记载:“宗周独深鉴狂禅之弊,筑证人书院,集同志讲肄,务以诚意为主,而归功于愼独。”刘宗周临终时还对门人说:“学之要,诚而已,主敬其功也。敬则诚,诚则天。良知之说,鲜有不流于禅者。”[5]《明史》(P6592批评王门后学“鲜有不流于禅者”,此与冯从吾非常一致。冯从吾《都门语录》刊刻之时,刘宗周还为其写了序言,其中对冯氏讲学肯定有加,说:“先生之讲学,言言辩义利,正纲常,力辟邪说,使人反躬实践,惟心身日用人伦物理之为兢兢”,对于世间有学者“不讲圣贤之学”,而决然企图“别开门户”的做法,刘宗周极为反感,并提出批评。他认为冯从吾之所讲,“皆圣贤之学,而未尝自标为冯氏之学”,还说“如此讲学,可以万世而无弊矣。”同时在序中指出,邹元标与冯从吾二人“道同心同而出处同”。[1]《都门语录序》《冯少墟集》编成后,高攀龙、赵南星等人也皆为之序。高攀龙在万历癸丑年所写《冯少墟先生集序》中,强调本体与工夫一而不二,“无本体,无工夫;无工夫,无本体也。”但是,时下一些学人或“善言功夫,惟恐言本体者之妨其修”,或“善言本体者,惟恐言工夫者之妨其悟。”他认为冯从吾则“至明至备、至正至中,非修而悟、悟而彻者不能,真圣人之学也。”赵南星在《冯少墟先生集序》中,数称从吾之学“明于圣人之学”,并说“余反复先生之集,想见其心极虚,其量极广,其救世之念极切”,对冯从吾真挚之情、敬佩之心,充满字里行间。

总之,冯从吾虽为关学传人,但在其并不算久的为官生涯中,由于其人格和学识,赢得了当时官场清流中诸多学者的拥戴,特别是与南方东林一系学人建立了深厚的情谊,同时在学术上也有过广泛交流。在这一过程中,他既受到王学的极大影响,同时又对王学末流的空疏之风有深刻地了解,并与同仁一起为纠偏救弊进行了不懈地努力,其中冯从吾与邹元标的交往与合作,在其中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。

 

[参考文献]

 

[1] 冯从吾.冯恭定公全书[M].光绪二十二年刻本.

[2] 李颙.二曲集[M].陈俊民点校.北京:中华书局,1996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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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6] 永瑢  纪昀等.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[M].海口:海南出版社,1999.



收稿日期:

基金项目:2011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一般项目(11YJA720025),陕西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(09C003

[1]作者简介:王美凤(1964——),女,山西原平人,西安文理学院教授,博士,从事专门史研究。

[2] 冯从吾辩说宋之不竞,以禁讲学故,非以讲学故也,此为激言。其实不能简单将宋亡归于党禁。四库馆臣曾就此评论说:“至于谓宋之不竞,由禁讲学,尤为牵合。考宋之党禁,始于宁宗庆元二年八月,弛于嘉泰二年二月,中间不过六七年耳。至于宝庆以后,周程张邵,并从祀孔子庙庭,紫阳东莱之流,并邀褒赠,理宗得谥为理,实由于是。盖道学大盛者四五十年,而宋乃亡焉。史传具存,可以覆案。安得以德祐之祸,归咎于庆元之禁乎!”(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卷一七二)此说有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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